第19章 · 一短一斜
澜泊从那条不在图上的路返主街是次日午时三刻。
他从西头进城,没有走昨夜出去那条栅口外的茶摊道。他从扇区西二路进——这条路比栅口外远半里,但他要绕。他绕这条是因为他从城外回来,肩上记了两个点,他不愿从出去的同一条道口直接撞回昨夜接待他的那位押货员。押货员昨夜嘴里的”信罗针漂””真路在斜上前两掌”他都用了,用了不还一句,他不愿再走过去再听一次那位押货员劝一次他”那条路别走”。他走了。他不愿再听人劝他他不该做他做过的事。今日他要绕。
绕的路上他手腕内侧那两个点已经干——不是擦掉,是磨擦时被外套袖口渗了薄薄一层灰,遮着看不太清。他没去描深。这两个点前一日没进他肩以外任何一档材料;今晨起也只在他自己的手腕里,遮着看不清也好。他不描回来。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点跟昨夜在废地前听沈说的那一格话——“我那只铜环不是我的”——一起压着。两个点的位置他记得,沈那一句话他记得,他不让这两件事合并写进同一段话。海上算东西算到一半停。这两件事他要等到合并自己出现才记。今天合并还没出现。
他回到主街的时候,他在茶摊街口远远瞥到那个姑娘。她在街口那家卖糖女孩的娘——
不,她在那个缝布带的女人的摊前。
他没有在过去那一息里把那两位认作一人。他昨天出城之前在主街上认的是那个卖糖女孩的娘。今日她在街口缝布带、不卖糖,糖篮在脚边没开盖。他贴这两张像照了一遍——是同一人吗?他不在衡京长住,他认卖糖女孩这一家只辨到”卖糖女孩的娘”那一档分类。今日缝布带的人,他不一定就是前几日卖糖那位。他辨的时候肩上那两个点稍微紧了一下。
他没有往前走。他停在三十步外。
那个姑娘——她不在他认出她之后停。她在那个缝布带的女人的摊前蹲了一下。她蹲的姿态他用肩——他的肩——认到一格:那个姑娘昨日照街铜镜三十息等他翻脸的那格姿势,今日她蹲下来够东西的姿势,是同一种脊背——前倾半寸、不动肩膀、头不抬。
她今日不是在等他。她今日在够一个东西。
他没看她够什么。
他在三十步外站了约三炷之一。
他站到一半,他注意到陪行她的不是昨天那位沈,亦不是前天的那位。是新的一个——肩回得快。这位沈他没认过。他在三步里数到第三个沈。他出海出够了年,他认同一班的领航员范围在三五个肩之内——再多了就不是同一班了。今天这位是第三肩。三肩在一班内。
他在心里把昨夜写在肩上的”沈”字加一格——不止三个,但他今日主街上认到的”沈”沿他自己的念法,是第三个。他加了那一刻,肩上那两个点的画痕刚好是他从废地回这条路的两个点——一盏返航一盏的位置;他新的”第三个沈”记在他右肩后端,和那两个点在同一只肩的不同位置。他不让”第三个沈”这一格和那两个点合并位置。海上记位置不在同一只肩上把两件不同的事合并记一道。
他在心里记到第三个沈身上一格:这位沈穿了昨夜出去那条路上押货员那种带铜箍扁担的肩布——不是肩章是肩布,挂在外套肩角,挂得不正。这位沈有一点原是押货员的来路在身。他在心里把这一格往”沈之一班”那一段加一个字——“沈之一班里有曾是陆上押货员的人”。他不能写本上、他不在衡京开档,他今日坐在茶摊石阶上记在他自己心里。
他没起身过去。
那个姑娘最后从那摊前起身。她拿出一张不接的东西——他远看是一卷布。她不接。她把那一卷布留在凳上没带走。她抬手往主街回走。今日的沈在她身后两步——这位沈没拦她。这位沈陪她向回走的方向和澜泊进城那条路斜角对上。
澜泊在她前。
他和她是同一根街的两边,两边斜向相对。今日她回,他到。两个人在主街口对肩。
他在心里做了一回他出海多年从未做的事——他在不算他该说的事的情况下,先让自己算他会说不说。
他出海的规矩一直是”算到一半就停”,可这一半他想算一算他要不要在主街口上和这姑娘搭一句话。
不是问那两卷的事。不是问糖盒底下的小纸——他昨晚在地下口蹲一夜的算还没完成他对那小纸是不是货单字体纸的确认,他从沈那一句话里只得到”沈之一班”一格,糖盒底纸他还没看见过;卖糖女孩的娘缝布带他今日进主街口一刻看见的那一摊,是他在和她同这一日但他自己没起过的方向。他对那个姑娘那个摊上递又收的什么东西,不解读。
他要算的是——他要不要告诉她”我这只肩上今晨起也记了两个字”。不是那两个字是什么。是他记了两个字这一件事本身,要不要今天让她知道。
他不想说。
他出海出够了年。他知道给一个姑娘说自己肩上记了字是什么东西——他要是说出口,那个姑娘接住的不是”我记了字”这件事,是”我对你打开了肩上记东西的那一格”,那是岸上人之间比货单字面上一层的交契。他不能今天对她开这一层。她对卖糖女孩的娘蹲下半截停手够的就是因为她不愿把”在记”那格对岸上人开到接布卷去交契的位置。他自己若今日对她说自己肩上记了字,等于把她今日刚守住的那一格逼回去一格——她会判断他这是不是另一种”让她接布卷的形式”。她今天要守自己那一格,他就要守他自己”不开这一格让今天把她守倒退一格”。
他不说他记了字。
他要给她的不是字。
他走过去——还差三步。他在三步外停下。她在主街口东往回地下口方向走一半,停下来——她不是停给他。她今日是停给卖糖女孩的娘那一摊——她回头望那一摊踏实半息再走。她在那半息里她见到了澜泊。
她没抬眼。她在镜——她在她不照镜今日的规矩里没有镜,但她眼皮抬一格的方向是她平日里见澜泊时辨他肩的那个角度。
她辨他肩。
他用肩给她辨。
两个人错身过那一刻——没靠近到三步内——没搭话。他左肩在她经过他正一寸那一刻,旧索伤压在他肩上一个他出海出够年才能加给她的窄停:他今日从这个肩走回主街,他在那只肩上记的两个字没人见过;他与她错身半息的时候,肩头那旧索伤压一寸的角度,他对她是一个”今日有人同行我记得这条路上我今日走的”。这是出海人之间——出航与回航一一晃过,互相不答话的问候,他今日把这一晃挪到岸上一格主街上给她。
她接没接,他不知道。她在错身那一息脊背还是前倾半寸——他辨到她的脊背是和卖糖女孩摊前够东西时一刻一样的脊背。她的脊背没回应他肩那一晃。
但他辨到她的手——
她的左手在那个半息里——不是攥通行令的手——她另一只手——在她斗篷内衬下沿往下移了半寸。半寸里没出来什么,只是手往内衬下层靠了半寸,又退回去。
她手往内衬下一层靠的那半寸,他辨到一格——她今日身上也藏了一张纸。她那张纸在他辨得到的位置——斗篷内衬下层。哪一个下层他辨不清,但今天的”纸的位置”他辨到了。
她那张纸——
他出海出够了年。海上他从不追敌船里押的人身上藏着什么。他不追这个姑娘身上那张纸是什么。他辨到她身上藏纸这件事已经够。他今日要让她辨到他肩上一格,他辨到她内衬一格,两个人今日互做一个”我也带了东西的这一格”——一格互辨,但不互相追对方带了的是什么东西。
他错身过她之后,往主街东走。他没回头——出海的人比岸上的人不肯回头。回头就湿在港了。他走直了。
他在直走的步里数一数自己今日挑了什么没说。
挑了不要让她知道他肩上记的字。挑了不要问卖糖女孩那个摊缝布带的事。挑了不追她内衬下层藏的纸。挑了不辨第三个沈是不是昨夜在废地前对他说过话的那位——他在心里加了一格”沈之一班里有曾是陆上押货员的人”,不是追那人是哪一位。
四件挑伏里,唯一一件他今日做了的——他用肩给她做了半个”我今日同行”的窄晃。
这一半,是她今日若是身体回辨会辨到的;她若没回辨,他这半晃就停在路上一格,她回不回她自己的事,他不再续。
他走主街走过那座钟楼下。钟楼今日没出声。他抬一次头看钟面——指针刚过未时。他下午三点得回地下口外什么。他今日不是没回——他在主街上还有半个时辰。他没到地下口去。他到主街东边最远一家船差铺:船差铺替出海人寄一手腕套与他们自己可定的密信位——他在那里寄了今日没向任何人说的话的不带字的一张空纸条——写不写上他要选的字,他出海人寄在可定密位的条子,明早他自己取回之前,他可以不接店主看。
他寄那一张空纸条的时候,他把那张纸边上一角折一下——卷起的,像栖灯母亲缝针一手针法卷边的样子。
他寄的,是一张卷角空白纸。
他今日不开的格,他把开卷角这一格 secret——他用一个外形上他只让一张空纸寄回家,寄一张他明早自己取回之前谁也辨不出他在寄什么的卷角空纸。
他出海出够了年。这一次寄出去的,他自己在心里叫这张——“今日记住一格没说给人”。
寄完他走船差铺出。三步后他往自己右肩后端那个”沈之一班里有曾是陆上押货员的人”那一格按实一寸——按实的不是字,是他出海多年里把”我今天带回家”和”我今天未给人”分开记的一种手压力的方向。
他在三步外,那家船差铺店主问他”寄给谁”过。他答无人。寄给无人。船差铺主人收了。出海人寄给无人,主人懂——无岸号的人寄给无人是一种寄给自己将来取回之前谁也不接听的自语。店主收的不破规矩。
他走回主街。他没再撞见那个姑娘。他没再撞见三个沈里任何一个。他在主街沿路外延那条回家差路上,他低头看一次自己左腕内侧——那两个点。薄薄一层灰遮着。他没描回来。他没擦掉。他给那两个点和今早在肩上后端加的第三格沈,今日在身体不同位置各自藏着。海上人不在一只腕一只肩上把不同事合并写一道——他守。明日他肩上那第三格会不会和他昨夜画的两个点合并记写,他不在今夜定。明日定。
下一日他出海。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