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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街·第02章·见证员

第02章 · 见证员

川蘅在合历礼彩排的会场外第一次听见那个名字。

她不是来参加彩排的——作为禾盟派驻衡京的承担者审计见证员,她的工作是记录哪些人的名字被写进了合历前的公共议程,哪些被遗漏了。会场里正在排列十二扇区的代表座次,她站在门外,把未出现在名单上的社区一个一个写进自己的窄布条上。

“暮栈的席位被取消了。”她的助手——一名衡京本地的年轻历籍员,姓林,刚从文证轨毕业——小跑过来,手里抱着一叠刚印好的座次表。

“理由?”

“安全审查。说暮栈的参会代表里有未持有效历籍的人员。”

川蘅接过座次表,翻到第十三页——合历礼程序手册永远有十三页,但第十三页永远是空白的。这是惯例。她在这页的空白处写下:暮栈,被取消。见证员川蘅在场。

然后她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争执。

“——我说了她没有历籍扣。她连临时身份都没有。你不能把她带进公共会场。”

“她需要见证。她是静默合历的——“

“静默合历没有异常。合历礼彩排是公开活动,任何人都能来,但她不能进入代表区。”

川蘅把窄布条卷好,走过去。

争执的一方是会场门检员,另一方是个年轻人——男,二十岁左右,铜色工坊短衣,手指灵活,语速很快。川蘅认出那种口音和装束:鸣针群岛的人,工坊学徒或历器师。他身后站着一个裹旧斗篷的女孩。

女孩没有看门检员。她在看会场里十二扇区的灯。十二盏,一盏还没亮——第十三空区的位置,不设灯。

川蘅的目光落在女孩的斗篷上。袖口磨薄了。里衬有一排手工缝线,从领口到下摆,针脚方向不一。她不认识这件斗篷。但她认识那种缝法。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的袖口内侧弯了一下——像要接一个音。

“我是她的见证人。”鸣针的年轻人说,”她需要在会场里看合历礼程序。这不违反——“

“你没有见证资格。”门检员指着他的历籍扣,”你的身份是鸣针公联历技轨,不是见证师。而且你自己还背着锚债——“

“那么我来见证。”

川蘅走出来。她把自己的历籍扣翻到正面——禾盟见证员,川蘅·自远,编号可查。

门检员愣了一下。”禾盟的代表已经在会场里了。”

“我不是代表。我是审计见证员。根据定历院与禾盟的合历前审计协议,我有权在合历准备期间记录任何声称存在但未被纳入公共记录的个人陈述。”她把协议编号背了出来,没有加快语速。”如果你需要书面确认,我的助手现在可以去取副本。”

门检员看了她几秒,然后转向女孩。”名字?”

女孩开口了。声音比川蘅预期的低,像习惯了不被听见的人终于决定说话:”暮栈 未央·见春。”

川蘅的笔停在半空。

未央。持名。见春。自名。

她认识这个名字。不——不是认识。是梦见过。十二岁那年,她反复梦见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在屋顶数钟声,从一数到十三,然后回头看她。梦里的女孩没有名字。但川蘅封存梦记录的时候,在封条上无意识地写了一个”未”字。

她现在没有写下去。

“暮栈,”她重复了一遍,把字写正,”未央。持名。见春。自名。你的主锚户?”

“暮栈议团,续七锚户。临时共证。”

“你的出生地?”

女孩停顿了一下。”栖灯。”

川蘅没有在记录上写这个地名。不是遗漏。是她不知道该把它归入哪一栏。栖灯不在晷陆任何现行地名录里。她放下笔,看着女孩。

“你知道你的出生地不在官方名录里。”

“我知道。”

“你仍然要求我把它写入见证记录?”

“是的。”

“即使它会让你的陈述被视为不可核验?”

“它本来就是不可核验的,”未央说,”但它是真的。”

川蘅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她把”栖灯”写进了出生地一栏,在旁边标注:陈述人自述;待核验。

“未央,”她说,”我会记录你今天说的一切。但有一件事我需要先说清楚——“

“你梦见过去我。”未央打断了她。

川蘅的手停了。

“不是那种梦见,”未央说,声音没有攻击性,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共同知道的事,”你在梦里看见过栖灯的屋顶。你记得钟声数到十三。你十二岁那年封存了梦记录,因为你怕它会影响你的身份。但你保留了一页没有封的笔记。”

川蘅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按在窄布条的边缘上,指节发白。

“我在余季认识一个人,”未央继续说,”她和你长得很像。她叫川蘅,没有自名,因为栖灯在定历399年后就不再举行立锚礼。她是我邻居。她教过我——“

“停。”

川蘅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走廊里另外两个人转过头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她在禾盟受过训练——见证员的第一条规则:不替不在场的人同意任何事。第二条:不让他人的记忆定义自己的身份。

“我不知道你在余季认识谁,”她说,”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我会记录你的陈述——每一个字。但我不是她。”

未央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川蘅无法直视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比这两者更重的: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度过了十七年,然后站在一个记得她、却不承认认识她的人面前。

“好,”未央说,”你记录。你不认识我。”

她转向会场入口。”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门检员看了看川蘅,川蘅点了点头。她合上记录本,跟在未央身后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见证员与被记录者之间的标准距离。

洛弦——那个鸣针的年轻人——追上川蘅。”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你不认识她?”

“我不认识她。”

“那你为什么手在抖?”

川蘅没有回答。她走进会场,十二扇区的灯光同时打在她脸上。

钟楼开始报时。

十二响。

她下意识地数了一遍。然后她的嘴唇几乎要张开——再多一下,像接半个音——

没有第十三响。钟楼只敲十二下。她合上嘴唇,把窄布条重新卷好,在第十三页空白处加了一行字:

今日,一名自称来自栖灯的陈述人进入衡京合历礼会场。她使用的自名是”见春”。

川蘅·自远,见证员,在场。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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