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 九号口袋
洛弦在鸣针港的工坊里收到那份数据时,窗外正下着群岛惯有的细盐雨。
数据不是通过正规渠道送来的——一名衡京校准队的信差把一卷封好的铜管放在工坊门口,没留名字,只说”律先生让转的”。洛弦拆开铜管,里面是一张折叠的刻针读数纸。刻针型号是他熟悉的——鸣针第七代校准针,用在余季共振检测上。读数纸上印着一条曲线,峰值出现在低频段,对应的是旧余季材料,不是近十二年内的合历残谱。
他看完,把纸折回去,从腰侧那只九号口袋里摸出一枚旧校准钮——第九版第三样式,打过失败签的那种——压在读数纸上。
“律慈,”他对着空工坊说,”你把这数据给我,不是让我修它。是让我认它。”
他知道律慈为什么送这个。七天前他在衡京问询室走廊上帮未央进会场,是因为他认出了她口袋里那枚灯芯的铜管型号——鸣针第七代副历盘外包装用的同批铜管。他当时没说。他只是帮一个没有历籍扣的姑娘进了一扇门。
现在律慈把刻针读数送到他手上。读数指向旧余季材料。这意味着那枚灯芯不只是旧物件——它是被人用鸣针设备重新激活过的。激活旧余季材料需要副历盘后门。而416年副历盘的后门,是他写的。
他把校准钮在指间转了三圈。这是他的习惯——遇到不能立刻拆解的问题时,先让手指做一件重复的事。
“洛弦。”
工坊门口站着一个穿灰白外套的人。不是律慈。是公联的合规审查员,姓纪,四十出头,手里拿着一份刚印好的合历礼前校准规范。
“你的416年副历盘维护记录缺了一页。”纪审查员把规范放在他桌上,”第十七页,关于后门参数的那段。你去年补交过一次,今年又空了。”
“那一页不是空的。是被我抽走了。”
纪审查员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抽走正式维护记录意味着什么。”
“知道。吊销历器师执照。”
“那你为什么抽?”
洛弦没有回答。他把校准钮放回九号口袋,从桌上拿起那份新规范,翻到关于合历礼前校准时限的那一页——第十二扇区禁入空槽告示会签,正常校准需三日。他指着那一行:”这一项谁排的?”
“守岁人律慈。”
“他排了几日?”
“十二日。”
洛弦把规范合上。十二日。律慈排十二日不是为校准。空席接口正常校准只需要三天。律慈留十二日,是留给自己一个决定要不要封闭它的容错时限。洛弦在七天前帮未央进会场的时候不知道这个。现在他知道了。
“纪审查员,”他说,”我今天不补那一页。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一页上写的什么——416年腊月,我在副历盘校准算法里留了一个后门。这个后门可以让设备在收到特定旧余季材料信号时,不触发隔离协议。”
纪审查员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这会让你被列为静默合历的责任人之一。”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洛弦从九号口袋里又摸出那枚校准钮,放在桌上。”因为我袋子里有九件失败品。每一件都曾经是’这次肯定能行’。我现在知道,第十件也是。”
他走到工坊门口,把盐雨从脸上抹掉。
“我今天要去衡京,”他说,”不是去补记录。是去告诉一个人,她那枚灯芯不是她母亲从栖灯寄出来的。是我写的后门让它亮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她?”
“因为她说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我不能让一个人把一段程序当成了母亲。”
他走出工坊。九号口袋在他腰侧晃着,比来时更重。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