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 问询室
问询室在第十二扇区的地下一层,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未央被带进来的时候数了一下——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手写的”十二”,墨迹还没干透。带她来的人让她在桌前坐下,问要不要水,她摇头。然后那人出去,门没锁,但门口站了一个校准队的人。
桌上放着一盏灯。衡京标准防风灯,十二时辰刻度。没有灯芯——衡京的灯用的是封在玻璃管里的寒晶粉末,不需要燃烧,也不会产生烟雾。她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发现它的光不会跳。栖灯的灯是会跳的。
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灰白长外套,内层有十二道缝线,右手无意识地在摩挲一枚铜环——歪斜的,不像校准零件。他比她高一个头,头发黑中夹灰,动作节省,进来时先确认了窗户、桌子和她的位置,然后才坐下。
“我是律慈。”他把名字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定历院值守团。有人告诉我你叫未央。”
“有人告诉我的名字,你可以直接问我。”
他没有回应这个。他打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页。川蘅的见证记录。未央看到那页纸上有”栖灯”两个字,手写,旁边注着”陈述人自述;待核验”。
“你的出生地,”律慈指着那行字,”不在晷陆现行任何地名录里。”
“我知道。”
“你仍然声称自己来自那里?”
“我不声称。我就是来自那里。”
他看了她一会儿。不是审视——更像是一个人在核对两种互相冲突的测量结果。
“昨天凌晨,第十三空区出现余痕波动,”他把文件夹翻到第二页——校准队的报告,”持续约七息。我们有理由认为你与这次波动有关。你当时在场。”
这不是问题。她没回答。
“按定历院异常处理规程,我可以以安全甄别为由留置你十二日,直到合历礼彩排结束。如果你配合,这会是一次简短的身份核实。”他把一支笔放在桌上——不是给她签字用的,是给她画图。”你在空槽看到了什么?”
“一条街。”
“什么样的街?”
“青石窄道。一间灯铺。一座木屋。一架空摊。”
律慈在纸上画了一个坐标。她注意到他写字是用左手——和她一样。
“这条街在空槽的哪个位置?”
“历轨断口以南,大约二十步。”
他又画了一条线。然后他停了一下,抬起笔尖。
“你走进去了吗?”
她看着他。在栖灯学到的第二件事:当问题本身可能比答案更危险时,先问一个自己的问题。
“如果我走进去了,我会变成你的样本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按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开始排列——把笔、文件夹、灯推到一条看不见的线上。十二项,留一个空位。
“你昨天凌晨之前到过衡京吗?”他问。
“没。”
“你来衡京是找什么?”
“找灯芯的来源。”
“灯芯?”
她从口袋里取出来。细铜管,七号油,冬用,母亲缝线。她把它放在桌上——没松手,只是让他看清。
律慈的视线在灯芯上停了多久。未央数了一下:七息,和空槽的余痕波动一样长。
然后他站起来。
“今天晚上你住在这间房的临时休息室。明天会有另一名见证员继续核对你的身份信息。”他把文件夹合上,把灯芯推回她面前——没碰铜管本身,只碰了桌子。”如果你需要什么东西,告诉门口的人。”
“我需要出去。”
“明天。”
“我需要现在。”
他停住了脚步。
“一条街在我的世界消失了,”她说,”因为你们的制度。我不欠你们的时间表。”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三息。然后律慈说了一个字。
“栖灯。”
他说的不是疑问句。是平声,像在重复一个已经被记录但还没被解释的名词。
“定历399年第十三候选,”他说,”人口约三千四百。主产灯油和季节历器。隔离后未列入任何后续保护方案。”他停了一下,”我读过。”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锁。但她在门合上之后听见外面传来第三个人的脚步声——不是门口的值守人,是一个走路很快的女人,靴子在走廊石板上有节奏地敲击。
“守岁人——“女人压低了声音,但未央听见了,”——鸣针那边说她的灯芯和416副历盘的材料签名一致。”
沉默。
“还有——白藏盟库说有人私自离开北库,可能往衡京方向来了。他们问要不要拦。”
“让他们自己处理。他们的档案员,他们自己管。”
“但她带着寒晶样本——“
“我说了,让他们自己管。”
门关了。脚步声往两个方向散去。
未央把灯芯放回口袋,坐在临时休息室的床沿上,把手腕内侧翻过来。
“栖灯。未央。见春。”
早上写的字还在。但”春”字的下半部分——“日”——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她看着手腕上的残迹,试着想起母亲缝线时的样子。
手的形状还在。脸模糊了一点。
她把袖口拉好。然后开始想下一步。门口一个人。窗户可以开。但她不跑。跑过的人在栖灯最后几年都更快消失了。她选择留下来,让他们记录她的名字,每多一次记录就多一道痕迹。
明天技术人员来。她会让那个技术人员在记录上写:她在空槽上走过一条不存在的街。那条街有青石路,灯铺门口挂着她母亲缝的线。
到时候谁想擦掉那些字,得先擦掉自己的签名。
(第四章 完)